红楼再读:我看刘姥姥


刘姥姥这一形象,堪称是《红楼梦》里最生活化、最诙谐的一个。她和贾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即便是用当时的标准来评价刘姥姥,她也称得上“土得掉渣”了;而贾母则是最理想化的一个城市贵妇人形象,她的许多言行,在生活当中你很难找到,对不上号,为什么呢?因为贾母集显赫富贵于一身,是一个高度理想化的人物,她置身于大观园的象牙塔顶尖,整天生活在阿谀奉承、曲意取悦之中。这一点,现实生活中你就难以找到。但是刘姥姥正好是个现实的例子,可以那么讲,《红楼梦》里如果没有刘姥姥的话,人物的架构就有相当部分需要重置;如果就可读性与艺术魅力来讲,没有了刘姥姥这个“另类”形象,那么《红楼梦》就失去了一个极具特色的亮点儿。《红楼梦》中描写刘姥姥的篇幅上虽然不多,但是读有关刘姥姥的段落,我们都读得懂,而且感到特别有趣,特别传神也特别富有生活、乡土气息。她的浑身上下、言谈举止,无不散发着泥土的气息,透露这泥土般质朴的本色,这就是她的可读性、《红楼梦》的可读性。



 


荣府上下三四百丁,一天的事情也有一二十件,如乱麻一般。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六回中说,“正寻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提出了一个情节从哪儿开始的问题。“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于是,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一个小小的人家说起,引出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故事。


1、巧借“刘眼”看天下。


这里的天下指的当然是大观园。刘姥姥的亲家姓王,祖上做过小小的京官,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贪王家势利,连了宗。现在,家业萧条,女婿狗儿穷落在家里闲寻气恼。闻听王夫人怜贫恤老,斋僧布施,刘姥姥出主意,想到荣府求得一点照顾。女婿男人家,不便求人,女儿年轻的媳妇儿,也难卖头卖脚,于是决定:“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果然有好处,大家也有益。”


从一开始,我们就看到刘姥姥这个人物本身有着独特的故事情节,有着与《红楼梦》里的人物隔绝天地般地生活环境、精神世界,具有鲜明独特的人物性格。有了她,小说中的很多人物、事件才得以连缀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小说巧用刘姥姥的眼睛冷静地观察大观园,引出故事,推进情节,提示结局:一进荣国府作为故事的开端;二进荣国府,则深入荣国府的许多角落,引出了贾府衣、食、住、行、玩的方方面面;三进荣国府,一是搭救巧姐,以报当年接济之恩。刘姥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目睹了贾府彻底败落的始终,从内部、从近处对贾府进行透视和详察,小说因此而深入细腻地展示了贾府的生活情景,既写出了贾家“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奢华,又剖析出贾家走向腐朽的衰败之路。


2、凸现其它人物的性格特征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刻画刘姥姥这一形象,让人想起国画工笔人物的“反托”技法——在画卷背面的人物脸部手部处涂上白粉,使得正面的人物颜面手足色泽更为鲜亮传神。揣度曹公之意,亦是借刘姥姥的形象来凸现其它人物的性格特征。


在刘姥姥三次进荣国府的场面中,贾府上上下下的人们,都纷纷露面登场。这些人物当中,有贾府的主子们,如贾母、凤姐、宝玉,还有黛玉和宝钗;也有贾府的丫头们,如平儿和鸳鸯,甚至还有栊翠庵的妙玉等等,涉及人物面广,身份、背景、性格有大为不同,构成了纷繁复杂、形神各具的故事情节。


就以栊翠庵品茶这一细节来说吧,曹公通过刘姥姥就细致入微地展示了宝玉和妙玉的精神世界。刘姥姥本是一个乡间老妪,在妙玉看来是俗不可耐的,所以刘姥姥吃过的杯子,她嫌脏了,不让收回来。宝玉却可怜刘姥姥,“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了那贫婆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宝玉是领略了佛的真谛,如佛的慈悲为怀、众生平等、与人为善、无我、无常思想,这些精髓融入了他的性情和言语行动之中。宝玉是善良的、慈悲的,也是积善行德的,他努力地一件件去做好事,而且不以善小而不为,这在后来的“龄官划蔷”、“呆香菱情解石榴裙”等章节中也有着进一步的描述。


我们再来看妙玉的为人和品性。妙玉虽是出家人,本应该处处慈悲为怀,心存善念,可她却怪僻、孤洁。如贾母等人在栊翠庵品茶时,妙玉在茶具的安排上,因人而异,等级分明,甚至递给宝玉喝茶的是她日茶饮用的绿玉斗,让读者感受到妙玉内心的凡心微动,感受到在禁锢下的青春刹那间的梦一般的自由飞翔。此时此刻的妙玉,才是一个烂漫的女孩;也正是此时,她恰恰又是一个虚伪的僧尼。这不由得让我们联想到《巴黎圣母院》中的副主教克格德·富洛娄,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那禁锢下扭曲的生命和灵魂。再看贾母等人离开栊翠庵时,妙玉“也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把门闭了”,而且还要用清水冲地,显示了对权门贵族和世俗之人的蔑视。但她对刘姥姥又有着发自心底的嫌恶,当宝玉请求把茶杯给刘姥姥时,她却说:“这也罢了。幸而那杯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是给你,拿了去罢。” 佛门讲究平等、慈悲,可见妙玉也完全没有领悟到佛的境界,妙玉的命运也就因此注定不能摆脱悲惨的结局。“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3、透视人的本性,寓意对真善美的追寻。


欲念的止歇是善良的复归。这句话用来评论王熙凤这一《红楼梦》里举足轻重的人物的结局是最恰当不过的,王熙凤和刘姥姥的形象有着鲜明的反差,却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她虽然大权在握,炙手可热;且心机歹毒,手段凶狠。在她的淫威逼迫下,在她的密谋策划下,送了性命的就有贾瑞、鲍二家的、张金哥、守备公子、尤二姐等多人。可是,当她沉疴难起,残喘待终时,却神情大变。她暗地自责,宽容待人。见刘姥姥前来探望,更是不顾病中劳乏,接待有礼,亲昵异常。她不仅细问刘姥姥的日常起居,且真诚地向刘姥姥托孤,言词恳切,真挚动人。此时的王熙凤,威风消尽,良善异常,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死亡是生命的终结。白居易诗曰:“春风草绿北邙山,此地年年生死别。”春草可重绿,人事已无常,生死永诀,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当生命行将结束时,往往出现一种普遍的心理现象,这一现象,已引起人们的注意。临终的人,在他们的感情世界里,剩下的好像只有善良,这可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邪恶的欲望没有了,作恶的力气没有了,肉体的衰竭使贪欲的兽性消沉,良心在弥留的躯体中苏醒。王熙凤临终前的种种表现,正是死亡给她带来的洗礼。临终前,精神的衰竭与空虚,必然引起对冥冥地狱的畏惧。平日里,王熙凤宣称自己“从来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可此刻,她却十分相信刘姥姥的求神祷告:“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退下一只金镯子,交给刘姥姥。求神避祸,也必然会产生向善的愿望。临终前,为免遭阴司报应,对今生的罪孽,也会逐一忏悔,以赎罪孽,这是改恶从善的自新希望。王熙凤在恍惚中见尤二姐来到床前,她竟也歉然忏悔道:“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王熙凤此刻的忏悔,也不乏真诚。欲念的止歇是善良的复归。这是临终时,人性在刹那高扬的最根本的心理依据。此刻,王熙凤对人间功名利禄带来的喜悦和烦恼,已完全放下不顾了,却很有兴致地听刘姥姥讲庄户瓜果细事。这正应了“更听野老谈农事,忘却人间万种心”里的禅机,乃是对注满种种欲念的“人间万种心”的忘却。


因此种种,我们可以说作者巧妙地借助了刘姥姥这个小人物的介入,从一个极其卑微的角度冷眼旁观大观园中不同人物淋漓尽致的肆意表演,从而理性而又毫无保留,毫不掩饰地揭示、显现、完善了《红楼梦》中不同人物的人生轨迹。


 



 


刘姥姥的形象代表着一种田园生活,代表着一种“晨兴理荒秽,带露荷锄归”的平民世界,是安顿浮躁灵魂的中国历代文人的精神乌托邦。例如:王熙凤与刘姥姥后来的交往,在《红楼梦》中是独特的。因为,它已淡化了钱财,人情趣味成为她们交往的纽带,因此得以净化,变得美好。刘姥姥乃是个久经世事的老人,她来自民间的丰富阅历,或粗鄙,或愚昧,或滑稽,或幽默,对大观园的少男少女们来说,都是极新鲜的生活情趣,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王熙凤不仅让老老为自己的女儿巧姐命名,“就和干妈一样”。最后,贾府败落,“忏宿冤凤姐托村妪”,王熙凤病危时几次向刘姥姥表示,“你带了他去罢”,把巧姐托付给刘姥姥。命运的安排也实在奇特,凤姐下世后,恶舅王仁竟要将巧姐卖向外藩。最后,赫赫扬扬的贾府豪门小姐,竟要赖这位贫贱的村妪保护,下乡避难去了。在这荒诞的移位过程中,处处闪烁着普普通通的人情的光彩。我们再联系曹雪芹生不逢时,命运坎坷的一生际遇,可以看出在他的心中也不可避免地深藏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般的理想世界。


曹雪芹通过他笔下的主要人物形象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审视社会人生。如果说贾宝玉是以“槛中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人生的,那么刘姥姥则主要是从“局外人”的角度来对发生的种种事件,对世态人生进行审视与把握的。


我们可以看到,刘姥姥三进就不是荣国府了,那个时候荣宁二府已经被抄了,她第三次跟贾府打交道呢,是她得到信息以后,贾府被抄了,她去狱神庙探望凤姐,凤姐就拜托她一定要把巧姐找回来,那么当时去狱神庙探访凤姐的还有茜雪、小红、贾芸等人。曹雪芹不仅刻画了她善良正直聪明能干、重情有义、有着坚韧毅力的形象,而且在这个老太太身上寄寓着他所赞赏的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可见,曹雪芹对刘姥姥这个人物虽是着墨不多,但却对她作了精心安排,让其作为一条重要的线索贯穿始终。


 



 


如果说《红楼梦》里的人物如同戏曲中的 “生旦净丑”,那么,刘姥姥则是被公认了的“丑角”。但我们仔细体味,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究竟是夫人小姐们戏弄刘姥姥,还是刘姥姥戏弄了贾家人?刘姥姥在大观园中的全部表演,究竟谁在捉弄了谁,还很难说哪!我的看法是后者。


的确,她少见多怪,自出憨相:“……身子就像在云端里一般,满屋里的东西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刘姥姥此时只有点头砸嘴念佛而已。”秋爽斋设宴这场戏中,刘姥姥与凤姐、鸳鸯组成绝妙搭档,配合默契地演出了一场小品。待贾母这边说“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鼓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愣,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贾府整个儿一片欢天喜地,喜气洋洋。这个洋相,引起“上上下下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对晓翠堂内上下人等哄笑情态的描写,是《红楼梦》中最精采的文字之一:“湘云掌不住,一口茶都喷出来。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只叫‘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却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掌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揉肠子’。地下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姐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从表面看来,刘姥姥好像被蒙在鼓里,任由凤姐、鸳鸯等人捉弄。其实,刘姥姥为贾府上下人等凑趣取乐,完全是一种自觉的行动,她心里亮堂得很哪!这位“积古的老人家”,“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来的”,说话行事都是经过精心盘算的。所以,当鸳鸯设局捉弄她,悄悄嘱咐她如何行事,怕她扮演不好这个角色时,她倒反而宽慰鸳鸯说:“姑娘放心!”向鸳鸯表明她是一位很懂得潜台词的称职的演员。所以,事后凤姐、鸳鸯向她赔礼道歉,请她别多心别恼时,刘姥姥痛快地说:“姑娘说哪里的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笑儿。我要恼,也就不说了。”简直是一位身份独特的女清客,俨然相声小品中的“逗哏”一般,增加了故事生活、幽默气息。所以,几乎她的每一回动作,每一次语言,都引起人们的轰然笑声。这些小故事有其共同的意义,即作者从她处处外行,种种可笑,反映出贾府的处处豪贵,种种奢侈,而人间竟有如此悬殊的生活境界和大不相同的生活规律。在这里,作者也侧面地提出了究竟是谁教谁,谁嘲笑谁的问题。例如:“这一顿的饭就够我们庄稼人过一年多”,“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你们在这金门绣户里,那里认得木头”等等。若说穷人到富人家里就必会闹笑话,那么宝玉下乡看见纺车也不认识,受了那二丫头毫无顾忌的取笑,不也是闹笑话吗?


待到王熙凤要刘姥姥为自己女儿巧姐取个名字,说要靠靠老人家的福。这是作者预先安排的,以便将来荣国府溃败,巧姐被卖而去投靠她。到那时,只有一个刘姥姥是有义气敢担当的。到那时,刘姥姥的面貌就一点不滑稽了。再说走时,刘姥姥带了一大堆的东西,可以说是满载而归,这样一个善良且世故的老人你能说她不聪明吗?你能用嘲笑的眼光看她吗?试看贾府那些有权有势的管家奶奶们,有谁能像刘姥姥这样心地善良?


刘姥姥的成功交际可谓做到了已欲达而达人。一般来说,穷人或地位低的人是很难与富人或地位高的人平等相处的,不同阶级之间的这种格格不入,本是由于在一定的阶级差别下的文化差异造成的,是一种客观的存在,但并非不能沟通。如果不是社会动荡,双方势如水火,则心态的不平和便是双方沟通的障碍。刘姥姥虽是俗人,却没有这高低贵贱的媚心俗态,贫而不贱,本色做人,坦荡行事。比如,鸳鸯行酒令向刘姥姥道歉,刘姥姥说:“姑娘说哪里话?咱们哄老太太开个心,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笑儿。我要恼,也就不说了。”真是明白人说明白话。刘姥姥既为人间的女儿女婿要来生活必须的银子,又为天堂的贵人们带去他们所缺乏的世俗欢乐,也就是达到了时尚的所谓“双赢”。


由此看来,曹雪芹让这个角色粉墨登场,看似游戏文字,实是意味深长。他在《红楼梦》的精雕细刻的脂粉画面中扫过的这粗糙而苍劲的一笔,与那些精雕细琢、娇生惯养的什么宝、春、玉、钗和凤相比,恰如一块凌空而来的山林野石,粗糙拙朴,却踏踏实实,棱角分明,有血有肉,忠肝义胆。当那些宝们、玉们都已灰飞烟灭的时候,只有这块石头堪称是“日久见人心”,贾府的一缕香火得靠刘姥姥来守护。


综上所述,足见刘姥姥在《红楼梦》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刘姥姥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但正反衬出贾府这深深庭院的幽暗、沉闷。作为读者,我们应该用辨证的眼光看待她,从多个角度去解读这一特色形象。


 


[参考资料]:


(1)、《红楼梦》(上、下)  曹雪芹著  中国妇女出版社  


(2)、《红楼梦人物论》     王昆仑著   团结出版社   2002年6月第一版


(3)、《〈红楼梦〉与中国古代小说研究 》   詹丹著  东华大学出版社   2003年9月出版


(4)、《灵台叩问录》   叶鹏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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